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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到那座城堡。絢爛銀河映襯下的高聳黑色尖塔猶如利劍撕裂天空,於是紅色的血染紅了城堡的屋頂……
2017/10/18 (W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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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4/04 (Sun)
Code Geass R2 同人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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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st

by yisaiya



朱雀不记得自己面对过多少死亡。一年多来,他身为职业军人就是在替死神散发死亡请帖。早不再为道德与命令如何平衡而挣扎,前圆桌骑士第七骑士、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零之骑士专断冷酷的作风,连曾经多次指挥侵略作战的老军官也心有畏惧。孤独的lancelot,暴风般席卷敌方毫不留情的同时被友方悄悄称作“白色死神”。没人知道驾驶者的心思,而熟知的人又对他的理论嗤之以鼻。朱雀知道自己幼稚,甚至有些强加于人,可他控制不住惯性思维模式,时常为此与前好友吵架。鲁鲁修命令朱雀督战向众将官充分表明他对五大湖战区的重视外,也暗示一旦作战未能达到皇帝期待的效果,朱雀有权接管指挥,并由他完成清除叛党的任务——但是皇帝留了个心眼,他偷偷告诉塞西尔让罗伊德骗朱雀lancelot因为新组件尚未整备好不能出动,限制欠缺耐心的骑士在正规军取得进展前心急火燎的冲出去。于是朱雀只得老老实实待在旗舰里。


“很无聊吗?”

余光中发觉打蔫的总监军望着远方发呆,舰桥上唯一的女性微笑着低语道。

“啊?不……唔……有点。”

朱雀最不擅长对她撒谎,每次被那双充满女性特有洞察力的灰蓝色眼睛凝视,眼神、表情、口气、细微肢体动作总有一项对不上节奏导致谎言轻而易举地被看穿。他站起来走到栏杆前,指挥席下,幕僚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协调阵型布局,准备战术备案。

“主帅身先士卒值得称赞,但不能过于冲动,也要给部下立功机会哟~朱雀君~”

罗伊德的声音从后方飘过来。随性惯了的前伯爵没有用尊称,旁边听到的操作员皱着眉回头瞅了一眼。

“罗伊德先生,”塞西尔语气谨慎地低声说,“这样称呼太不尊重了。”

“啊?”

“没关系,塞西尔小姐。罗伊德先生这样叫倒让我比较安心。”

“那也要分场合啊……”蓝发女性嘱咐走到身边的上司,而眼镜下的苍冰色瞳孔透出完全不在意的神色。

“lancelot可以出动了?”听起来疑问的语气里带着希望得到肯定回答的强烈期待,被提问的人露出一如既往意味不明的笑容,眯缝的细长眼睛藏着狡黠。

“关于这件事,我是来告诉你……”声调拐了个弯急转直下,“还不行。”

或许罗伊德自己也觉得有趣,看着朱雀低垂双目如同没有得到新年礼物的孩子般一脸不甘的表情心里非常开心。他不知道塞西尔的“建议”来自皇帝,罗伊德以为她是太在乎朱雀的精神健康了:频繁出征又愈发沉默的少年在他们面前笑容日渐减少,心思细密的副官在他面前谈论对策的次数越来越多,罗伊德对生命体的感受力一向极差,不着边际的建议气得塞西尔干脆放弃了交流。这次女副官口气强硬的要求装傻,他畏于压力勉强接受,“万一需要朱雀出动怎么办?”的微弱抵抗也被“我来判断形势!不得已了谎话我想办法圆!”的不可动摇顶了回去。而现在罗伊德对女性副官的满腹抱怨慢慢转化为恶作剧的成就感,也许应该再升升级?塞西尔没有察觉上司活化中的坏心眼,转而担心这次出征要是不让朱雀上前线会不会导致抑郁症。

鲁鲁修的政治考量塞西尔是有所察觉的。虽然不若上司般从专门培养政治家的贵族学校出身,她对现实局势却比一门心思研究机械荒废仕途的阿司布鲁徳伯爵敏感得多。朱雀没有被派遣到南线作战;杰雷米亚卿跟随第六军团向西平定西海岸;最重要的战场只有由效忠新皇的军官们指挥的第一、二军团。看在外人眼里,鲁鲁修无意专宠、甚至有意抑制手下两位最重要骑士的举动稳定了朝廷也平衡了各阶层军官的心理,各军出征前皇帝亲临军港慰问兵士发表的振奋人心的演说极大提升了全军士气,更让世人看到一个冷静睿智,胸怀广阔的帝王形象;而两位贴身近臣同时离开Pendragon,鲁鲁修身边等于失去了绝对可靠的护卫,但他却丝毫不担心可能的暗杀,面对面接受贵族投降时也没有特别防范措施。布列塔尼亚政治中枢从未出现的上下一心局面,从侧面向全世界宣告了第九十九代皇帝绝对权力。当然,个中缘由只有几个人知道……

“朱雀君你既然这么想出去,”罗伊德的声音把神游中的塞西尔拉回现实,他打算动歪脑筋,“那可以……”

“既然没有弄好,您还是回去机库吧。”干脆利落地打断上司的话,塞西尔双手拿着记事板边缘,将还在策划阴谋并试图反抗下属行动的人推出舰桥,自己也跟着消失在电子门后。

他们还是老样子——朱雀会心一笑——能永远保持现在这样该多好……

特别派遣向导技术部这对奇妙的搭档给他的印象既不是刻板的上司也并非严谨的科学家,更像两个痴迷机械、爱好改装、常搞异想天开但最后真的有些实现了的想法的机械控。罗伊德对知识范围内的各种细节向来游刃有余——除人际、感情外,所以下级成员对他格外关心那个Eleven甚为困惑,私下闲话的只言片语也传到过朱雀耳朵里。各种离谱的传言朱雀一笑置之,不管别人如何心怀叵测,他很清楚罗伊德重视自己仅仅因为他是唯一可以自由驾驭lancelot的驾驶者,那是部分转移到他身上的对孩子的溺爱;塞西尔则大相径庭,她更像位尽职尽责的法定监护人,悉心关注着他生活的各个方面,甚至朱雀成绩太差指导老师要求家长面谈时,她还特意换了日常套装去学校;更有一件特别尴尬的事情直到如今朱雀回想起来还会羞红脸。朱雀对他们的信任毫无保留,淡淡的宛如亲情的关系恍惚间让他找回了童年失散的碎片,也为疲惫的心找到了一个安定的避风港,为了他们,他也可以忍下一切中伤吧……不过朱雀一直很疑惑自己到底怎么被选为驾驶员的,从塞西尔的口风判断,罗伊德一早就盯上了自己。实技科目方面,朱雀的确是个异数,虽然射击成绩不在一二,但肉搏战无人能敌。同侪之中不乏个头比他巨大,胳膊比他粗壮的兵士,可朱雀籍着灵巧的反应和流畅的动作不出十回合就能打败他们,只叹eleven的身份剥夺了他接受knightmare操作训练的可能——从庞大生体数据库里调出资料的罗伊德凭什么相信毫无经验的他能完美使用世上唯一的试验机呢?对于这个问题,说话喜欢拐弯抹角的上司压根不打算正面回答的样子。朱雀也时常假想如果自己没有乘上lancelot、没有接受骑士头衔,他和另一个人或许便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前方的定时联络接通在大屏幕上,朱雀注视着电子干扰下雪花闪动的画面:中年指挥官难掩喜悦,语气里透出胜利垂手可得的自信。佯攻部队侦察小队在哥伦布市北面遭遇敌方小股先遣队,他们且退且战纠缠住对手并成功拖到救援部队赶到全歼了敌方,俘虏的供词与情报完全吻合,霍尔姆家族私兵及支持他们的叛变军队全部集中在底特律严阵以待。“综合当前形势,属下认为直取城市是最便捷的制胜之道”,士气正旺的前方指挥最后的总结换来了总指挥一句冷淡的“别太狂妄”。格拉斯顿上将是位服役超过40年的老军人,曾经于第3、4、9次布列塔尼亚对外侵略作战里立下汗马功劳,功勋卓著。此刻他背对高台——朱雀看不见他的表情——语调严苛地训示前方部队切勿得意忘形,按照布署稳扎稳打才是正道。荧幕另一侧的军官立即调整了个人情绪,军人的严肃冷静重新回归线条硬朗的面孔上,他郑重地行过军礼,挂断了通讯。格拉斯顿低头思索了片刻,同两侧的幕僚交换了看法后,转过身向朱雀提出修改几处布署的意见。

排兵布阵朱雀懂得不多。尽管官拜布列塔尼亚帝国第七圆桌骑士期间握有数量可观的兵权,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作为压制性力量在最前线冲锋陷阵。副官(极少数对朱雀善意相待的人之一)出于好意建议他闲暇时自学军事理论以弥补全局观念不足,还精心挑选了一些书籍,但朱雀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大约只有鲁鲁修有能力将印刷字体转化成他能理解消化的音频讯号吧……其实圆桌骑士之中除了第一骑士,剩下的人也罕有机会直接参与全局作战指挥,不同的是贵族出身的圆桌成员都接受过相当程度的军事教育罢了。朱雀谦逊地表示上将的判断必然有利作战,又简单说了几句慰劳的门面话后,在大家埋首布署的空当悄悄离开了舰桥。

五大湖区作战策略中规中矩。垂死挣扎的大贵族将全部部队集中在城市里,第三军团的参谋们决定持续施压稳中求胜:佯攻部队直线进攻休伦湖和伊利湖之间麦卡锡家族领地的中心城市底特律以吸引敌方注意;全部由新型knightmare组成的前锋夜间攻占西南面280公里外的备用军事机场,让运载主力地面部队的大型运输机降落;最后一只独立部队绕过安大略湖切断敌方后路。攻占机场为求速战速决,除佯攻部队外,全部有空站能力的knightmare都被配属到前锋,战力优势远远大于毫无防备的机场守备队。面对重兵,敌方军官在激烈的炮火你来我往十分钟后明智地选择了投降。

“与其让一群惊慌失措的士兵像吓傻了的兔子一样被屠戮,不如由我一个人承担全部责任。请以战俘待遇对待我的下属。”

两鬓斑白的机场守备官在通讯中如此表示,疲惫的面容与紧锁的眉头下一股厌烦的情绪游移不停、毫无战意,很明显这些人是被迫举起叛旗的。朱雀用充满敬意的口吻接受了投降,并吩咐医疗队马上救助伤患。另一方面指挥官们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地面机动部队从运输机上下来并编整完毕后立即按照计划向东北方开进。旗舰则降落在远离主跑道的备用降落场地尽头,静等最后战役的打响。

——————

朱雀走下战舰旋梯。五月清凉的潮气微风般轻触他的脸庞,烟尘消散殆尽后,夜寒洗净的空气格外清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血液中的污秽随着最后一缕气息被驱逐出疲劳的身体。跑道两侧的引导灯,基地、舰身窗子点亮的灯光衬得窸窣摇晃的树冠剪影越发漆黑,那种阴影像波涛汹涌的漆黑海洋在他内心深处翻滚;某种东西从黑夜中下降,冲向闪烁红光的大地,急速渗透了周围的一切,掠过树林电线杆公路两侧的民房直指东北方。
新世界随着跨出的步伐渐渐成型。朱雀知道他们向最终的憎恨又迈进了一步,他端详着尚在空中待命几架运输机,望着飞过的KM,曾经无比熟悉的场面似乎陌生起来。是站在后方的原因吗?找不回以往面对战场硝烟刺眼闪光的各种心情,逐渐破碎、重构的未来,像难以启齿的秘密或深重罪孽渗入他的体内,也把他引入了某种无尽的梦境——置身悲哀唯一能与之对话的梦境,有一道光芒从最深处绽放开来,而光芒中模糊身影伸出的手、微弱的声音引诱他进入的片刻宁静里,有人说着他熟悉的话,但静止的时间也定格了思考,朱雀不知道那种美丽的语言是什么;他想尽量凑近一些,可那个中心太远了,存在于难以到达的境界。
草坪上的晨露打湿了鞋子。死亡的声音随着轰鸣渐行渐远,解脱之感反而亦步亦趋紧追不舍。越是尽早摆平本国内乱,朱雀的“大限”就越早降临:从这个角度看没准是令人宽慰的事。他抬眼面向东方,启明星刚刚升起。

“塞西尔小姐?”

忽然发现刚才视觉死角的稍远处有个细长的剪影,他缓步走过去。全神贯注地沉迷于璀璨星河的女性身披工作用白外套,听到朱雀的声音她转过身。

“很久没看到银河了呢。灯火通明的城市里,最明亮的星星也很难分辨。”

“是啊……”朱雀注视着天顶,记忆不自觉倒带到8年前和鲁鲁修爬上阁楼争夺每颗明亮星星所有权的日子。同当年一样美丽的夏季星座间飘着几片黑云,闪烁的星星是依旧存在,还是早已毁灭只剩下尚未走至尽头的余晖?朱雀发现几乎想不起鲁鲁修曾经教过的星座知识了,他分辨不出武仙座扼住巨蛇的左手,也忘了旁边星座的名字,倒是对哀婉的故事尚有零星印象。真残忍啊……旧时的珍贵记忆像时间拆毁的玩具,七零八落地丢弃在各处,成人世界的虚情假意把这些遗失的宝石席卷、吞噬……我们之间除了恶意还有多少回忆呢?

塞西尔看着安静的朱雀沉默了一会儿,降低音调开口问道:

“朱雀君,你一定有心上人吧?”

朱雀瞬间被口水呛到干咳了半天,他惊讶的抬起头,碧绿色眼睛充满疑惑,愣了半晌后用手抓抓蓬松卷发以掩饰羞涩的动作看在年长9岁的女性眼里分外可爱。

“塞西尔小姐,您为什么问这个?”

“像你这样情意甚殷的年轻人一直坚持着几乎不能完成的心愿从不曾改变,究其根本大约就是爱吧。”

“我……”朱雀说,“我只是不想再失去身边的人了……无论路途多艰苦,为了学校的朋友、您和罗伊德先生以及特派的大家、军队里的战友,还有更多陌生人……为了竭尽自己的力量保护所有人,所以我才……”

“不是。”她摇摇头靠近朱雀,单手贴上他的侧脸。细致皮肤散发的温度让朱雀倍觉亲切。安宁、温暖一如阳光。“我不是指友情和责任的爱惜或珍视,而是心灵最深处唯一的位置——只为一个人保留的空间。你认为心有多大呢?广阔得足够容纳全世界?不可能,而且大错特错,它只够容纳一个人啊。亲人、友人、情人等等不过占据了我们理智之心中的位置。爱不是一个字,是无数情绪的混合体。”

朱雀拧紧眉毛,琢磨着塞西尔话里的意思,“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呢?”

“你最近总是茫然无助,甚至心不在焉的样子,是不是跟喜欢的人吵架了。”很女性化的担忧用清爽、幽默的语气说出来后,严肃的气氛立刻轻松下来。塞西尔的笑意里有点八卦的味道——认真说来,那只是嘴唇在笑。

朱雀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吵架?他的吵架对象最近在他面前总维持着谦恭的摸样:每说完一句话后微微低头的动作,或带着默契像是饱经世故的聆听神情,偶尔不自觉露出的教养良好又带点孤高的皇族仪态在他那温和、不带计算的残酷下变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姿态上的持续退势并没有减弱朱雀潜藏的愤恨,但只要看到鲁鲁修黯淡愁楚、欲言又止的神情,烦躁便急速膨胀充满大脑再涌向肢体末端,躁动着寻找出口——可恨的是大多是情况下无处、也无理由宣泄,最后落得摔门而出的窘迫境地。朱雀觉得心里有个黑漆漆的缺口,一如达那伊得斯姐妹的水缸,永远无法填满。

“抱歉让您担心了,不过是事情太多有些焦躁。不是‘跟喜欢得人吵架’那种情况啦……”

“这么说确实有喜欢的人?”

“没……没有的。”

他不确定为什么心虚,于是不再作声,听着自己的心跳追赶着草虫的戚戚鸣叫。

“是吗……”塞西尔对他神秘一笑,扭头顺着风遥望北方,“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不,准确说来是遇到了爱的归宿。可是年轻的我们太倔强了,现在看来相当幼稚的矜持与任性让我们永远失去了谅解和宽容的机会——我唯一写给他的一封信的回信是他的战友写的……”

朱雀一时无言以对,默默注视着咫尺之遥的女性。她的侧脸染上东方渐起的鱼肚白,皮肤似乎变透明一般泛着青白色光泽,温柔又不乏坚毅的表情让他想起另一位遥不可及的少女。

“坠入爱情的人,眼中都有一股悲伤的渴望和惶惶不安的猜忌,你总有一天会了解,或者……”她再次凝视笼罩在阴影下的两枚翠玉,“你已经领悟到了。人生于你不应该是枯萎的花圃。好好珍惜吧,否则要后悔一辈子的。”

朱雀低下头,塞西尔的话唤醒了某种如影随形的东西,草地由黑色和灰绿色铺陈出的各种立体厚度不断成长成恶意的手,拖住他的躯体、企图抽走灵魂里今生的温度。孤寂毫不留情——仿佛他被困在玻璃似的冰里,寒冷与寂寥令朱雀倍感无助。

“塞西尔小姐……”

“回去吧,再过两个小时总攻就开始了,你还没休息不是吗?”

她拍了拍朱雀的肩膀,随后走向楼梯。


——————

首席秘书希尔贝特小姐端坐在预备室通往书房的门边的一把椅子上,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此刻平放在她整齐西服裙上的文件夹。她知道自己的哀伤情绪里有一抹惶恐和更多名为“从政者的遗憾”色彩——中枢机关任职时间长了难免染上撑着国家利益的幌子抚平内心罪恶感的坏毛病,她过手的“谈不上伤天害理,也绝非人道”的政策数量足以让任何人动用这个借口到麻木地步。十几年时光荏苒,习惯了盘剥下级阶层、修订不平等条款、起草宣战通告一类日常工作后,她唯一值得自豪的就是从未忘记这万花筒般的世界中每一片彩色碎片后都有一张丑陋的利益脸庞正忙于构筑流于表面的高尚厅堂。青春年少时坚持的矜持道义再也回想不起来了,时间赐予她更多冷漠,连同情也变得淡薄——她的师傅曾经说“同情就是犯罪”——她认为没什么事情能够让自己再度激动起来……
皇帝正在等她,是不是应该不顾枢密院和法务部官员尚在讨论政务直接走进去?他不停催促、期盼,甚至为此冒险调开枢木朱雀的行为都表现出对这道骇人听闻的命令的重视和执行决心。‘他早计划好了,’希尔贝特暗暗想,‘在内战爆发前甚至更早……’,她逐字检查文件内容时,心跳加速的紧缩感、彻骨寒意顺着血管交织的脉络从大脑扩散至肢体末端,花了相当长时间才控制住微微颤抖的手指。冷冰冰的句子像一只只画笔,涂抹出一幅残酷的图像——本来这没什么,最近几十年来不同国家的人们已经对残忍习以为常,布列塔尼亚的侵略政策撕碎世界脆弱的和平之余,也彻底熄灭了人们对新世纪最后一点期待;战争硝烟四起波及到最偏远的大陆,而混沌中为自保不惜掀起萧墙之祸的例子比比皆是。所以,当平民、中产阶级、殖民地民众称颂的“白皇”废除贵族制度、逐步解放殖民地、大刀阔斧进行政体改革的时候,每个人都认为新世界已经破茧而出……可惜宝座上的善良少年终归是先皇的儿子,气度、手段、思考模式都那么相似。甚至更可怕。
她轻轻抚摸着文件干净光滑的封面。皇帝出乎意料的翻脸并未引起希尔贝特的反感和失望,多年练就的政治嗅觉告诉她事件背后必有隐情。无需根据,她毫不怀疑少年高贵的内心,只是品格于他的地位和责任显得如此力不从心:他究竟抱着什么目的?仿佛与世隔绝的沉静深潭中那股令人怀疑的绝望气息又是怎么回事?会不会与枢木阁下有关?需皇帝本人签署的文书命令无论机密与否,均要告知零之骑士的超常规要求在贴身事务官间不算秘密。机要员不止一次对她抱怨:骑士阁下地位再显赫,也没资格掌握帝国全部秘密啊。而那个人的正义感促使白色书房内的争吵荣升为皇宫新风景——简直前所未闻,首席骑士当面直呼其名指责主子冷血无情,摔门而出扔陛下一个人生闷气。若非亲眼见识到鲁鲁修被气哭的模样,她无论如何不会相信侍女们劝阻她暂时勿入书房的理由。
她瞥了眼时钟,10点30,不能再等下去了。
“雪莉,里面的会议还没结束吗?”
希尔贝特问添茶水出来的贴身侍女。
“似乎刚刚结束,我还没带上门,您要不要听听?”
少女移开几步,希尔贝特凑上前侧身去听门缝间传来的动静,恰好听见“Yes Your Majesty”和关门的咔哒声,她立刻推开虚掩的橡木门走进纯白色书房。
“我说过你不需要特意等待大臣们离开。”
站在书桌前背对门口的皇帝说这番话时目光没有离开桌面上厚如字典的文书。法律条文、补充说明、档案文件满满堆了一桌子,挤不下的部分还占用了一半茶几。几个杯子无精打采地蹲在沙发脚边。
“国务卿阁下一向讨厌被打断,陛下您上次也目睹过‘老爷子’的厉害了……”
“老爷子”是宫内和枢密院官员私下送给国务卿的外号。当希尔贝特,雪莉、罗利克侍卫长等相对年轻的秘书和侍从发现鲁鲁修不是一个尊崇等级身份的君主,待身边的仆人亲切宽容、孤傲中潜藏娇羞(没错,频繁接触皇帝的女性都注意到了这点)又不失幽默感时,只要没有政府官员在场他们便不再字斟句酌或摆出扑克脸,用轻松的语气低声陈述日常事务,陪皇帝聊天,偶尔还说说闲话和八卦。
“下次请勇敢的让我早解放十分钟……”
委婉地抱怨了一下老学究作风的国务卿,鲁鲁修转身接过希尔贝特呈送的文件。正欲开口陈述行程安排的秘书猛然发现他曲线优美的鼻梁上架了一副无框眼镜,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隐约的光晕折射出七彩碎片弱化了犀利的目光,碧玺般美丽的眼睛显得温柔异常。鲁鲁修叹了口气,他已经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次面对这种反应了。
“……那群闲的发霉的医官说这种特制的眼镜能缓解用眼过度造成的疲劳,早上送来非要我戴上,我又不能对他们解释不舒服的真正原因……真是太傻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脆变成自言自语,鲁鲁修摘下眼镜一脸不爽地坐回椅子阅读期盼已久的终稿。
希尔贝特眨眨眼,她很想说“陛下您戴眼镜很好看”(黑漆色发梢纠缠着眼镜鼻梁的样子令他想起在国立大学深造的同父异母弟弟),转念又觉得自己好奇心过盛便作罢了。这位自称杀害父亲,在朝会上一举“说服”皇室朝臣的皇帝,无论在沉闷乏味的朝会上多么独断专行、冷言冷语,只要单独面对对他个人充满善意关怀的人,就总是流露出一种不明显的手足无措,强烈刺激着周围人的保护欲。公众与媒体将要看到一个不可一世的残忍君主,怎知现在这一刻、温和随性的沉默少年才是真正的白皇。
“你继续。”他吩咐秘书。
“是。上午的新闻简报11:30送到,20分钟后南方贵族的受降仪式在金花雀厅举行,希科克侯爵代表全体归顺贵族呈上联名降书和财产清单,御赐午餐会12:20开始,是否出席陛下可以自行决定。1点至2点有一小时休息时间。下午对全国讲话穿着的礼服款式已由新闻秘书提前告知媒体了,所以请您务必接受宫内省送来的新礼服。”
“什么!?又来了?”鲁鲁修近乎惊恐地抬起头。
“怎么会又呢……陛下您的着装仪表可是关乎国民支持度的大事……”
“我怎么没听说过先例?”
“……确实,是从本朝开始的……您看一下晚间8点到9点左右的娱乐节目就明白了,尽管看起来略显荒谬,但枢密院分析室也认为民间娱乐媒体的宣传作用不可轻视。上次您临时变更着装,舆论反响让新闻秘书难过了好久。”
鲁鲁修哑口无言,一脸黑线,无奈地摆摆手让她继续。
“30分钟彩排时间,讲稿大约40分钟,现场直播2:45开始。答记者问取消。3点至5点有几个预约觐见。6点开始宴会准备……”
“国务卿已经详细陈述过宴会安排,不必重复了。”
“是。以上。”
“南方捷报发布了?”
“遵照陛下的命令,今天早上才公布消息。”
“很好。这件事情你立即着手安排。”鲁鲁修举起墨迹未干的文件,“下午的安排相应调动。全国演讲提前半小时开始。让媒体全程跟进、直播整个过程,但事先不要透露具体信息。还有,你离开后将全文用一级密电发送给枢木朱雀。”
“这……”秘书一惊,一边惶恐地接过公文一边小心审视着他的表情。她以为这道命令不会通知枢木了——零之骑士若知道了命令内容,执行过程很可能会有大麻烦。“可是骑士大人他……”
案头的电话突然想起来,鲁鲁修做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提起话筒。
“什么事?……具体情况呢…………知道了……卿的心情朕可以理解,但授予卿总指挥之职,既是朕的绝对信任……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还未见最后输赢,现在请罪尚嫌早了些……请尽管放手去做,朕期待卿的凯旋而归。”
电话维持了大约5分钟,鲁鲁修放下听筒后对希尔贝特说:“没关系,照做就是。”
她皱着眉头,依然有些犹豫。
“朱雀大约没有看公文的空闲了。刚才是格拉斯顿上将的电话:北线苦战。”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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